三十年经典,一朝被毁?

来源:新视觉影院人气:671更新:2025-08-26 21:30:09

对各种删改的吐槽,相信影迷都已经看到了。虽然早知道会如此,但我们仍然不能接受这种行为。还听说修复过程有一些技术失误,那是更不应该出现的。

倒是想借这个机会,聊聊电影本身,还有《白蛇传》这个大IP的前世今生。


《青蛇》

徐克小说改编自李碧华的小说,而李碧华的小说创作于1980年代香港特殊的文化氛围中,是一部极具革命性的文本。小说完全采用青蛇的第一人称视角叙事,写她关于欲望、嫉妒和自我发现的内心旅程。她的叛逆,也是那个时代充满活力的香港文化的一种体现。

尽管电影以小说为蓝本,但徐克对原著鲜明的女性主义立场,是有所回退的。徐克将叙事视角从青蛇主观的「我」转换成更为客观的第三人称视角。

也不能说这样改不好。剥离青蛇的叙述者身份后,徐克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焦点。电影不再仅仅是关于青蛇的内心成长,而是扩展为一场更宏大的哲学冲突,其中男性角色法海的地位被显著提升,他不仅出现在片头,也收束了全片,成为了贯穿始终的核心人物。这种对女性主角的去中心化处理,也是影片过去三十年面对的一个关键的争议点。


当然,基于某些不言自明的原因,徐克还删除了小说中许士林化身红卫兵推倒雷峰塔的结局。他不想牵涉到具体的现实政治。

但是,徐克的电影向来擅长通过历史寓言来探讨香港的本土身份,还有和中国大陆的复杂关系,所以他的修改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。

他的做法,是新浪潮一代在面对政治现实时的一种常见处理方式,他们更愿意展现文化冲突,而非直接的政治事件,以此来构建自身的香港主体性。所以徐克的「去政治化」,实际上是一种围绕文化认同展开的「再政治化」。


电影最有意思的重写策略之一,是重塑法海。

传统故事中,法海是年迈的冷酷反派,到了李碧华小说,他是伪善威权的象征。徐克则将他提升为与青蛇平行的另一位主角。

他是一个年轻俊朗、修为高深却心魔暗生的修行者。影片的核心戏剧冲突,很大程度上源于法海内心的挣扎:他对自身日益增长的欲望感到恐惧,又固执地坚守着人妖殊途的教条。


他代表的是一种僵化的父权秩序,这种秩序恐惧并试图摧毁一切其无法控制的事物:女性的性欲与情感的混沌。他的权威,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抗自身脆弱性的防御机制。

但法海也是人性化的,他从开场误收蜘蛛精后的犹疑,到目睹孕妇产子时的震撼,再到被青蛇诱惑后的恼羞成怒,最终在水漫金山后承认「我错了」,他的复杂心路历程构成了影片主要的哲学思辨线索。

吴兴国的许仙是一个软弱且充满矛盾的人物。相比于李碧华小说中那个懦弱、好色且背信弃义,最终被青蛇鄙夷地杀死的男人,徐克极大地柔化了这一角色。


电影里的许仙是一个敦厚、善良但意志薄弱的教书先生。他真心爱慕白蛇,但对她们的妖精身份充满恐惧。他的背叛源于软弱而非恶意,最终被剃度也带有几分悲壮色彩。青蛇最后杀他,在电影的语境下,更像是一种解脱其痛苦的慈悲之举,而非小说中的惩罚。

青蛇也不再是小说里那个充满愤世嫉俗的复仇者,而更像是一个纯粹本能与好奇心的化身。她的整个旅程是一个学习的过程:模仿姐姐白蛇来理解何为「人」,挑逗法海来探索何为「欲」,最终在目睹白蛇为爱牺牲后流下第一滴眼泪,才初窥何为「情」。


她的形象妖媚野性,代表未经驯化的生命力。影片结尾,她刺死许仙后,对法海发出诘问:「情为何物?……等你们搞清楚了,也许我会再回来」,这是对人类文明矫饰虚假的质疑。

李碧华笔下的白蛇,是一个为了迎合儒家妇德而牺牲自我的悲剧形象,而徐克的白蛇则更具主动性。

她追求的不仅是成为人,更是体验一场足以与千年修行相抗衡的深刻爱情。她的母性和为爱牺牲的决心,是她实现人性升华的途径,而非对父权规范的屈从。白蛇的悲剧性在于这份情的纯粹与人类世界的怯懦无法兼容。


电影对佛教的表现,其实和佛教本身关系不那么大,而是将之比喻为任何声称垄断真理、要求根除异己的意识形态。法海的佛法成了他镇压异己的武器。在徐克看来,任何以更高、更绝对的秩序之名,否认差别、欲望和个体真实的体系,本身就是一种怪物。

而妖精穿梭在阴阳两个界域之中,但又两面皆为非人,她们试图在一个规则并非为她们而设的世界里,为自己开辟一席之地。这恐怕和香港作为一种混合体的自我认知分不开。而对水漫金山的想象,也是港人当时的真实心态。

很多人认为,徐克的这次改编,是微妙的「父权反挫女权」。他并非通过贬低或丑化女性角色来实现,而是通过将叙事的重心和哲学的深度,重新锚定在男性角色,尤其是权威人物法海的内心冲突之上。

这种反挫的实现方式颇为隐蔽,在小说中,核心冲突是青蛇与父权世界的对抗;而在电影中,核心冲突则变成了法海与自身人性弱点的对抗。


通过将男性权威人物的自我发现与精神危机设定为影片的主轴,徐克将叙事焦点从小说中激进的女性立场上移开。

青白二蛇因此在功能上变成了激发男性顿悟的催化剂,它在表面上赞美女性的感官魅力与力量的同时,实质上却悄然重申了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世界观。

徐克的《青蛇》并非孤立的创作,而是《白蛇传》这一古老故事漫长演变链条上的一个环节。正是这一传说本身所具有的巨大弹性和包容性,才使得如此激进的现代改编成为可能。


众所周知,《白蛇传》的文本源头,可追溯至明代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,这是一个带有浓厚佛教色彩的劝世故事,核心在于警示世人沉溺色欲的危险,并强调人妖殊途的森严秩序。

进入清代,随着故事被搬上戏曲舞台,为了迎合大众的审美情趣与情感需求,情节与人物形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在众多梨园剧本中,白蛇和青蛇被深度「人性化」,她们不再是单纯诱害男人的妖孽,而被塑造成有情有义、敢爱敢恨的正面形象。

故事的主题也从「惩戒」转向了「歌颂」,赞美她们对爱情的忠贞和对强权的抗争。最终,雷峰塔倒、合家团圆的大结局成为主流,满足了民众对善有善报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朴素愿望。

近年的一些改编版本中,或许是受到徐克的影响,法海形象普遍被去妖魔化,有的版本中他是略带悲悯的除妖师,有的版本里他成了和白蛇、许仙有着前世纠葛,创作者们一直在试图为法海的行为提供更合理的动机。

而青蛇形象的演变是观察意识形态演变的最佳证据。

在冯梦龙的故事中,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青鱼精,是白蛇的从犯。而在清代戏曲中,她不仅变成了与白蛇同类的青蛇,更升格为白蛇的义妹和忠心耿耿的战友,其情义甚至超越了男女之爱,成为故事中忠诚的化身,并为后世的「姬情发展」提供了空间。

2019版电视剧《新白娘子传奇》虽然恶评如潮,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。剧集仍然保留了许白之恋的主线,但也显著加重了青蛇的戏份和情感纠葛,甚至为其安排了独立的感情线,使其形象更加丰满,摆脱传统丫鬟的刻板印象。这种策略变化,反映了年轻女性观众对友情、亲情的日益重视。


《新白娘子传奇》

2021年的《白蛇2:青蛇劫起》,也选择将叙事重心从男女之爱转向二蛇的姐妹情谊。在这部影片中,小青不再是白蛇的附属和陪衬,她对姐姐的执念超越了爱情,成为推动整个故事的核心动力。影片让小青不断历练成长,关注女性之间的相互扶持,强化「搞事业」、「靠自己」的现代价值观。

用鲁迅的话说,只要「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」,都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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