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似乎只有恐怖片,还在想着玩点新东西

来源:新视觉影院人气:932更新:2025-10-05 21:30:08

1978年,约翰·卡朋特的《月光光心慌慌》“创造”了一种美国小镇,它既是恐怖的温床,也是风俗的聚集地。这些静谧的街道、青少年们无知却甜美的步伐、一栋栋中产家宅之间恰到好处的分离,为黑暗制造了完美的藏匿点。在小镇传统中,家家皆为邻里,但生活空间却是稀疏分布的——同时,只要有一例非正常死亡,社群便会被召集起来。

1990年,在《双峰》的试播集中,因为女高中生劳拉·帕尔默的命案,一个看似平静小镇上的众生聚集在各处,在铺天盖地的哀悼中,夹杂着伺机而动的邪恶势力。从镇会议室、学校到夜间的酒吧,大卫·林奇和马克·弗罗斯特快速地带观众认识各路角色,这些与会者们的美妙形象,以及某些人外溢的好奇心,使得死亡不再是唯一的主题。

同样能将一群陌生人们聚集起来的,还有电影和电视,没有什么比一出恐怖事件更加管用——在《双峰》中,“谁杀了劳拉·帕尔默?”这个问题,把千万户观众钉在了电视机前,哪怕剧集本身要比这个问题丰富得多。



《凶器》剧照

来到今天,恐怖片显然依旧是北美院线的独特力量,从八年前乔丹·皮尔一鸣惊人的《逃出绝命镇》,罗伯特·艾格斯、阿里·艾斯特等年轻作者的作品,M·奈特·沙马兰、史蒂文·索德伯格等老牌名导的持续创作,到今年瑞恩·库格勒十分热门的《罪人》、及扎克·克雷格的《凶器》等,似乎只有恐怖类型还在持久地推出或多或少的原创作品。

观众的视野

看一部恐怖片时,我们究竟想要感受什么?恐惧显然不是唯一的答案。一部恐怖片的成功,与其说是完美的惊吓,更不如说是为了造就一种群体性的震动,电影轻易地拨动情感的光谱,将观众的思绪从一极摆到另一极。

2025年:一位看不见的孩子告诉我们,在某个夏日,她所居住的小镇上发生了小孩集体失踪事件;在数日的调查和追寻宣告无果之后,人们能做的,无非是举行家长会,试图用社会性的心理疏导抚平伤口。

克雷格的《凶器》快速地用这场戏引出了情感的不同限度,不仅代表了坐在银幕内的家长们,还包括银幕底下的观众:当校长给出最悲悯的劝告“愤怒是面对灾难时非常健康的反应”,这种理性的分析,立刻被台下真实的愤怒所淹没了。但与其说冲动的情绪令理性无法招架,更不如说是这些情感的突然闯入,让人意识到了不同视角的存在:你的怒火并非我的怒火。

克雷格的上一作《野蛮人》尽管相对封闭,但依旧成功利用了一个重要元素,即观众对恐怖片模式的期待。导演对类型经典如数家珍,精心设计了这出游戏,他将“玩家”们围困在一个雨夜,用最为平庸的、人工化的布景设置,让他们迅速落入一种广泛的类型片体验中:

一间平平无奇的Airbnb民宿成为了不断下坠的恐怖机械,人物将别无选择地从一楼走到楼下,再从酒窖发现更多扇门,每一扇都将通向更为黑暗的深渊——地下室。


《野蛮人》剧照

这个最为人熟知的惊吓场所,其深度像一枚弹簧被极尽拉长,观众不仅接入了以往的观看经验,也似乎能从中获得认知的制高点,带着一丝无情去嘲弄角色们的愚蠢(那些看似遁世的性侵犯者,他们身上的议题性显得滑稽,最终遭到自身性别气质的反噬),或者跟随女主角的脚步,逃脱那黑暗中的怪物对自己的强制养育,成为一位冷酷的胜者。

值得庆幸的是,克雷格在《凶器》中摆脱了“垂直”游戏的诱惑,转而讲述一个“平面”当中的故事。他画出一张小镇地图,令人物在其中发现彼此,这些蹲守于黑暗边的人,她们唯一能坚持的,只是自己在当下的情感重心。

在影片最好的段落里,谜团尚未揭晓,几个短暂的镜头却帮助我们确认了感受,以及感受的反面和神迷的姿态。尽管对章回体的利用,意味着作者仍满足于某种游戏性的断裂感和讽刺,但在这里,至少有个世界等待着我们发现,它轻盈地转换着语气:

带着尖刺的阴影从远处走近,但“jump scare”(跳跃式惊吓)并没有发生,她只是滑稽地剪下了几根头发。但,一个好的“jump scare”发生在了一位忏悔的父亲身上,他想用爱的箴言使孩子开口,反打镜头却跳出了另一张脸!

恶魔的突然现身,从来不该是官能化的条件反射,而应是心灵深处的震颤:突然加速的运动,或难以置信的蒙太奇。

并且,影片中诸视角的注定搁浅,指出了一条暗线的存在:对于那些在夜色下穿过恐怖帷幔的孩子们,我们还有可能“获得”他们的视角吗?

视角的僵死

恐怖片中的角色,普遍是类型化的,这也制造了同样类型化的观众群体——我们执着地想要暴露在危险中,有些人因此变得坚定,寻找着自身与黑暗的连接,而有些人则接受着被讽刺的命运。

《死神来了》的最新续集《血脉诅咒》完全放弃了对生命价值的选择,它将“死劫”视作一位有集邮癖的神,镜头则是无差别的轨道,人物必须一边躲闪、推导环境中的危险,一边走到那个让铡刀掉落的位置。


《死神来了:血脉诅咒》剧照

事实上,“身体的笨拙”本是恐怖片的温度所在,但《血脉诅咒》的一个场景直接表明了它对肉身的冷漠:主角一行人走进停尸间,面前是一具被剖开的尸体,但她们对此视若无睹,尽管她们想竭力逃脱的,正是同样的宿命。

《血脉诅咒》像一场终极的物化噩梦。无独有偶,在一些声称已找到议题答案的身体恐怖片中,我们能感受到的同样是视角的冰冷。

当《死神来了》用戏谑的姿态将人物投放到与死神的斗兽场中,如《同甘共苦》或《某种物质》这样探讨“严肃主题”的作品,它们的根基无不建立在一种对犬儒社会的苍白反讽中,其中性别理论像一块拓扑的橡胶,在真空中分裂或聚合。

为了完成宣传语中保证的批判任务,两部电影跟随着略有不同,但实质上相似的逻辑——电影成为了一间“新肉体”的培养皿,但这些实验难以称得上科学,因为它们的作者早早便确认了结论(相反,恰巧是发明了身体恐怖这一类型的大卫·柯南伯格,始终对这种喊口号式的变形保持怀疑)。


《某种物质》剧照

如果《某种物质》严格遵循着一种讽刺广告式的逻辑,将一位女演员“一分为二”的过程变成某种商品展示,那么《同甘共苦》难忍的假正经,则让人无法相信其最终许诺的超脱。

后者的封闭或许不如《某种物质》那般直白,只需通过把老去的肉体扔进黑暗的储藏间便表达了自我厌恶,在这里,为了刻画一对男女日渐干枯的感情,作者尚且展示了一些装点门面的日常图景,配合对柏拉图式神话缺乏想象的引用。

但这仍然是一种步履维艰的生活模仿,目的是羞辱一位当代男性的无能,亲密关系中的失衡被凝聚在了提线木偶般的段落中:伴侣的行动轨迹会相互附体,引发癫狂。

但这个场景的恐怖效果充其量只是一种“创意”,因为电影内的视角不仅从未发生游弋,它甚至不存在从另一个视角去观看的欲望——对柏拉图的引用完全是无稽之谈,因为《会饮篇》的作者首先珍视的是对话的力量。


《同甘共苦》剧照

诚然,如许多评论所言,在影片结尾诞生的那个“酷儿”的新身体,象征了某种从传统的、病态的亲密关系中解放出来的成果(结尾的高潮戏的确充满温暖),但在此之前,电影始终缺乏关照“生病”之人的能力,只是苦等着理论的答案。正如《某种物质》中那句反讽的广告词:“请照顾好你自己!”

秘密的孩子

在评论M·奈特·沙马兰的《分裂》时,《电影手册》的影评人曾将其称为一出“新悲剧”,其中“恐怖不再是异常,而是世界的基石…… 恐怖成为新的常态。”[1]

正是在这个前提下,沙马兰才能异乎寻常地推翻恶人与囚徒的惯常联系,用同种高度拍摄了被绑架的内向女孩,以及那位人格分裂的怪人,后者既是邪恶的父母、也是她低龄的兄弟。


《分裂》剧照

在《分裂》的地下室中,孤独的二者互相恐吓、教导、注视,在一个个镜头间模糊其界限,时而成为与野兽的超验搏斗,时而则只是简洁的孩童游戏。

的确,不能忘却的是,恐怖片中所谓的“jump scare”,真正源起自那些万圣节前夜的童谣。在那天,所有孩子都会从家里出来,一起去窜访别人的屋子,组织秘密活动。

《凶器》的凌晨二点十七分,就像一场未经通知的万圣节,一个顶着南瓜色头发的阿姨想将它延长下去,为此,她定住了人们的身体。格雷迪丝首先解放了孩子们的脚步,将他们变成一只只风筝,张着手臂跑出了监控的范围,他们在失去意识之时拥有了共同的秘密:一把巨大的枪,抑或是一间电影院——在地下室里,他们朝同一面黑暗站着。

于是,梦境成为家长们的迷宫,森林则成了孩子们的屏障,当一位父亲想以做梦的方式跟上他的儿子,他会绕丛林一圈又回到家中;经由他的召唤,孩子会回到床上,同时也将继续紧闭双唇。必要时,这位阿姨会将孩子们藏到她的面孔后,她龟裂的哭脸像一道陌生的伤口,转换着关于爱的语调。

格雷迪丝从不解释她的魔法,只展示其步骤。经受了这邪恶的自修课,她那不情愿的教子亚历克斯成为了一名新巫师。他是电影最神秘的视点,连接着两位“女巫”的魔力——女教师杰斯汀和格雷迪丝——他既抗拒、又传承了她们相反的法则。

杰斯汀教给他缄默的力量,令无人能够看穿其视野,而当黑树枝来到了他手上,节日的规则也随之改变。亚历克斯将同学们从电影院里解放,让她们成为狂野的恐怖片演员,跃过家长和女教师,吞噬格雷迪丝,直到万圣节结束——这出疯狂的喜剧,令观众在解脱中会心一笑。


《凶器》剧照

但格雷迪丝的死亡也带走了解咒的方法,她给予孩子的最终一课,将黑暗铭记在所有人的心中。电影中的孤儿接受了来自“坏家长”的教育,《凶器》则延续了自《猎人之夜》已降的伟大命题:孩子最擅长什么?是为大人的罪恶保密。

[1] Guézengar, Florent. “Une année d’épouvante”, Cahiers du cinéma, n.739, Décembre 2017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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